巧备每节课
知解课堂难

具体越多,抽象越远?——关于数学抽象的一个课堂追问

我听过一节四年级的“角的认识”公开课。

老师准备得很用心。课件上依次弹出剪刀、圆规、张开的扇子、钟表指针,每张图里都有一个跳动的角。孩子们齐声答得响亮:“尖尖的地方就是角”“两条边交叉那里”。气氛挺好,直到老师发下一张白纸:“请你自己画一个角。”

后排一个男孩咬着笔帽迟迟没落笔。我凑过去,他小声说:“老师,没有东西,怎么画?”

这个“没有东西”,让我想了很多。

一、那个“没有东西”里藏着什么

学生的话很朴素,但指向一个经常被忽略的裂缝:他们认识的“角”,是附着在具体物体上的特征,还没成为一个能独立存在的数学对象。

能认出剪刀张开时那个尖尖的部分——这是直观。能指认门框与墙面形成的夹角——这也是直观。可当一张白纸上什么都没有的时候,角在哪里?那个男孩卡住了,不是因为他的想象力差,而是因为他头脑里的角从来没有从物体身上剥离开来。

这里有一个关键区别:识别和抽象。识别是在具体情境中做匹配——看剪刀、看扇子,然后想起老师讲过的东西。这个过程中,角始终是依附在某个物体上的,它像是物体的一个属性,就跟红色是苹果的属性一样,并没有独立地“活”在思维里。而真正的抽象,要求的是在没有任何具体载体的条件下,角依然能被操作。能画它、比较它的大小、想象它的两边无限延伸。这中间是一个巨大的认知跨越,但我们常常默认它自动发生。

小学数学课堂学生尝试画角的作业照片
小学数学课堂学生尝试画角的作业照片

二、“具体”是帮手,还是拐杖

教材和课堂用大量生活情境引入几何概念,这本身没有什么不对。问题出在引入之后。

我观察过很多节课,模式高度相似:出示大量具体例子→让学生找共同点→总结出定义。看上去是一个标准流程,从具体到抽象,一步一步,稳当得很。

但这里隐含了一个假设:只要例子足够“具体”、足够“多”,学生就能自然地抽象出数学对象来。不过话说回来——真的吗?

说实话,我越来越怀疑这个假设。

学生从多少把剪刀、多少面扇子里去找,找到的其实还是那个“尖尖的部分”。他们做的事情是寻找相似性,不是建构一个新对象。相似性是感知层面的事,建构是概念层面的事。这两个层面之间有质的差异,靠堆例子不太容易跨过去。

打个不太严格的比方:一个孩子吃过很多种苹果,他能总结出“苹果都是圆圆的,有柄的”,这也许够帮他在脑子里形成“苹果”的印象。但如果要求他理解“水果”这个概念,光盯着苹果就不行了——他得理解苹果和香蕉、梨子之间在什么意义上属于一类。角的抽象更接近后面这种情况。

它不像是从一堆具体的角里面提炼出一个抽象的角。真正的抽象,是要在概念网络里给“角”安置一个位置:它和“线段”是什么关系?它和“顶点”是什么关系?它和后面要学的“三角形”“平行线”又怎么相连?这些东西,光看图片看不出来。

小学数学角的认识课堂板书教学过程图
小学数学角的认识课堂板书教学过程图

三、顺序也许可以不一样

三、顺序也许可以不一样
三、顺序也许可以不一样

那怎么办?我不觉得应该取消具体情境。但顺序可以调整。

我听过另一位老师的处理方式,印象很深。她没有先出图片。她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段,然后问:“如果我从这个端点再画一条线段,会怎样?”

孩子们说:“会多出一个拐弯的地方。”老师说:“这个拐弯的地方,数学上给它一个名字——角。”就一句话。然后她才拿出剪刀和扇子:“你们看看,剪刀张开的这里,是不是就是刚才咱们说的那个角?”

顺序不同。她先让学生在一个极简的几何操作中遇到角——只有点和线,没有实物。先在抽象层面有个初步接触,再用实物去印证、去丰富。这个顺序背后有一种对数学抽象的理解:抽象不是从具体中“提取”出来的,而是在思维里先建立一个可以独立操作的对象,然后用具体去充实它。

当然,这种处理有代价。没有实物支撑,部分学生会更茫然。那位老师后来也承认,班上有两三个孩子,在纯几何操作那一步明显走神了,直到拿出剪刀才回过神来。所以这不是一个“倒过来就好了”的简单问题。它取决于学生手里有没有已经积累的、可以在抽象层面调用的经验。对于常跟图形打交道、空间感较好的学生,先进入几何操作也许行得通;对于长期依赖实物操作的学生,具体情境可能仍然是必要的桥。

只不过,桥是用来过的。没有人会愿意一直站在桥上。

四、一个小小的反省

四、一个小小的反省
四、一个小小的反省

回到开头那个男孩。他说“没有东西,怎么画”——他不是不会画角,他是对角的理解还没有从物体身上剥离开来。

这件事给我的提醒是:判断学生是否真正拥有一个数学概念,不能只看他在具体情境中能不能认出来。还要看他能不能在没有情境支撑的时候独立地使用它。具体情境能帮学生走进来,但也可能让学生停在原地。什么时候该用具体,什么时候该撤掉具体,这是教学设计里相当微妙的一个决定。

我没有标准答案。但那个男孩咬着笔帽的样子,我一直记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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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:具体越多,抽象越远?——关于数学抽象的一个课堂追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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